第1章

16

國師說我家會出個天命凰女。因此阿姐自出生起就名動京城,受盡寵愛。可他們不知道,周家還有個我。

1

我出生時,恰逢大旱。嫡母帶人在院外等了兩個時辰。

產婆用破布包著我,慌慌張張地喊道:「是個女娃,是個女娃。」

嫡母臉色很可怕。

她不顧下人阻攔,沖進產房,將還在昏迷的我娘從被窩裡拖出來,左右便是兩個耳光。

她打完後厭惡地擦擦手,見我娘醒了,殘忍道:

「你別怪我,誰叫你生了個不祥的東西,我的嬌嬌日後是要做皇後的,絕不能被你這孽種影響了。」

說完她轉頭指了指剛出生的我,對嬤嬤道:「將她溺死後扔出去,老爺若問起來,便說何姨娘生了個死胎。」

我娘聲嘶力竭地求饒。

一邊磕頭,一邊洋洋灑灑地寫下千字血書。

保證我日後絕不影響周令嬌,在府中當個奴婢就好。

後來我爹回來,權衡許久,終歸是留下我一條命。

所以我自小便知道,我的出生是不被期待的。

我娘也時常抱著我出神,感嘆我若是個男子便好了。

倒不是我娘重男輕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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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是三年前,國師開壇問天,算出我家會出個天命凰女。

那年白姨娘誕下周令嬌。

我爹覺得預言靈驗了,高興地擺了三天的酒席。

就連皇後都出席了,還當場賜予了周令嬌一對白玉鐲。

白姨娘母憑子貴,成功坐上正妻之位。

我娘是和她一起進府的。

那時我娘嬌俏漂亮,最受我爹喜愛,白姨娘恨慘了她。

因此晉升後,便有事沒事尋我娘的麻煩。

我娘懷孕後,日子過得愈發艱難。

 

 

白姨娘看在我爹的面子上,沒有動她肚子裡的孩子。

但她不止一次咒罵過我娘:「若你生下女兒,就別怪我心狠手辣。」

畢竟預言裡沒有兩位天命凰女。

而周家,也不需要兩個女兒。

2

父親一張草席,就將我和娘打發去了荒院。

我們吃的是剩菜泔水,用的是下人們不要的。

所有人嫌我們晦氣,從不來往。

照顧我和我娘的是年邁的許嬤嬤。

她從不讓我離開荒院。

五歲時,我對前院充滿好奇,偷摸去看了眼。

那是我第一次見著周令嬌。

八歲的她倚在廊橋上喂金魚,裹著白如雪的狐裘,身旁跟著一大群丫鬟僕婦。

那也是周令嬌第一次看見我。

隔著一座橋,她蔥白的指尖點了點我,問:「那是誰?」

僕婦們露出厭惡神色:「一個小野種,大小姐快別看了,汙了您的眼。」

他們呼啦啦地離開,蕩起的風都是暖的。

等他們走後,我垂下眼看向我滿是凍瘡的手。

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,我和周令嬌的差距。

傍晚時前院突然來人了。

她叉著腰,讓人將我捆在板凳上。

我認得她,是白日在河邊的丫鬟。

她對周令嬌奴顏婢膝,此刻卻盛氣凌人,指著我的鼻子罵:

「小賤人,誰允許你去前院的?還敢出現在大小姐面前,我看你是活膩了。」

她罵完便讓人打我三十板子。

打到第三下時我就暈了過去。

再醒來時我娘渾身是血地躺在床上,許嬤嬤在她旁邊一個勁地掉眼淚。

我娘見我醒了,費了很大力氣朝我笑了笑。

許嬤嬤將我抱得近些,按著我的腦袋給我娘磕了三個頭。

我娘眼神很亮,氣息卻越來越微弱。

她不似往日的溫柔,語氣篤定又嚴厲地對我說:

「阿芙,你答應娘三個要求。」

我預感到什麼,死死攥住她的手,想哭,卻幹澀得掉不出眼淚。

我娘語速很快地說:

「第一,以後若是有機會,離開周家,永遠不要回來;」

「第二,好好認字、讀書,苦難並非墮落的根源,阿芙,你要走出去看看。」

「第三,阿芙……」

我娘摸著我的臉,一字一頓道:「別活在仇恨裡。」

3

我娘走了。

許嬤嬤將她葬在一處荒郊。

她固執地在石碑上鑿字,滿是厚繭的手鮮血橫流,卻恍若未覺。

她一邊鑿,一邊道:

「你娘她很勇敢,勇敢的人,不該是這個下場。」

那時我並不懂這話。

許嬤嬤也並不想向我解釋。

後來她便不知從哪弄來許多書,逼著我認字。

她說我聰明,學什麼都快。

六歲的時候就已經能夠認全書上的字,還時常琢磨出些見解來。

那時我很驕傲,常常拉著嬤嬤給她念書。

她總是會紅著眼眶看我,像是透過我在看別人。

我知道她又想起我娘了。

她說過除我以外,我娘是她見過最聰明的女子。

可惜生不逢時,嫁不逢人,沒能一展抱負。

就這樣嬤嬤陪著我長到十一歲。

有天我正在屋裡看書。

嬤嬤端著一碗飯放到我面前。

碗裡有罕見的白米飯和雞腿,油香四溢。

我偏著頭看了許久,才輕聲道:「我記得這個碗,是他們用來喂阿花的。」

說完我便打趣地笑:「許嬤嬤,你怎麼把阿花的飯食搶來了,我吃了,它吃什麼?」

阿花是周家的一條小黑狗。

周家憑借周令嬌水漲船高,賄賂我爹的人不少,因此周家特別富有。

就連狗的吃食都很豐盛。

說是這麼說,但我仍是放下書,擦了擦手後,乖巧地端起碗,安慰嬤嬤:

「許久沒吃白米飯和大雞腿了,前些天吃野菜吃得都快吐啦,謝謝嬤嬤,你對我真好!」

嬤嬤的眼眶迅速紅起來。

她嘆了口氣,將我手中的碗奪過來,起身往外走:

「你等著,嬤嬤去給你買燒雞吃。」

這話嬤嬤曾經說過許多次。

在她哄著我吃燒喉嚨的野菜時,她說吃完這頓給我買燒雞。

在我冬日冰冷地蜷縮在發硬的被窩裡時,她說起來運動,等身子暖和了,就帶我去吃燒雞。

在我病得氣息微弱,連藥都喝不下去時,她哄我,說等我好起來,就買燒雞。

這麼多年,燒雞成了我和嬤嬤對生活美好向往的代名詞。

我以為這次也和往常一樣。

可我沒想到,我等啊等,直到日落西沉,嬤嬤都沒回來。

有兩個丫鬟快步從院門口路過,嘴裡小聲討論著前院今日的熱鬧:

「都怪那賤婦,流那麼多血,害得咱們還要來這裡倒血水。」

「她真以為自己的賤命能威脅到夫人?」

「就是沒想到她真敢撞柱子,脖子當場就斷了,嘖,這得多疼。」

我點著燈,站在一墻之隔的院內,直到四肢僵硬。

我知道嬤嬤再也不會回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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